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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 适 沙 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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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转载】曹金山(8)  

2017-07-15 22:07:3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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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疯癫和尚《曹金山(8)》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好消息是:他妈屄曹金山背了个党内处分。

        坏消息是:狗日的老不死的王八蛋还是他妈屄贫协主任和贫管会主任,还要管理学校。

        不好不坏的消息是:上面要给学校派一个指导员。

        红小兵都气坏了,都说日他妈,闹来闹去,又闹到了他妈屄解放前!还有的说日他妈,谁叫那老不死的有个在县里当官的好女婿呢!老子想知道狗日的女婿是他妈屄啥官,可打听来打听去,都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许多年之后,县计委一名工作人员突然找到老子,让老子写一张五千的借条,老子被一群孙子灌得稀里糊涂,二话没说就写了,签上老子的大名才说:“对不起,每月不到二百大毛,都快穷死了,哪有五千借给你!”对方说:“真醉还是假醉?搞清楚,不是我借你五千,是你借计委五千。”老子勃然大怒:“龟孙子王八蛋才借过计委五千!”对方就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扔在桌子上,“这不就是借了么?我们高主任说了,不能让你白干,只打借条不用还,咋走帐是我的事,你现在的任务是当面数清楚,为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老子如梦初醒,举起拳头高呼革命口号:“敬祝高主任万寿无疆!林副主席永远健康!”

        指导员说来就来了,是和曹金山一起来的。此前红小兵谁都没见过这个指导员,也不知道人家姓啥叫啥,是个精瘦老头,没狗日的曹金山那么老,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光亮的脑门上只有三根草,梳得一丝不苟。李老屄对指导员恭恭敬敬,满接满迎,腾出最好的一间办公室给人家连住带办公。学校成立了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委员会,狗日的曹金山是主任,李老屄是副主任,席大屄和那个说话口吃的男老师成了委员。曹金山和李老屄不管有啥事,都得先向指导员请示汇报,指导员不点头,谁的话都是狗屁不如,所以两人都不敢乱放狗屁,一时风调雨顺,河清海晏。指导员除了上厕所,轻易不露面,没事就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自己生火做饭,曹金山没他妈屄办公室,只要天不刮风天不下雨天上有太阳,就孤独地坐在操场一角抓住虱子往嘴里填,埋头苦干、认真负责的革命精神令老子非常感动。

        那天,曹金山去管理中学,红小兵都说去吧去吧,中学那边也有个指导员,那边的虱可是比芝麻还香。体育老师吹响了哨子,尖利的哨音是那么激动人心,“乌拉!乌拉!终于轮到我们三年级革命人民上第一节学军课啦!”但我们刚在操场上列队完毕,祖国的天空突然怒云翻滚,雷声隐隐,体育老师说:“万事拗不过老天爷,老天爷不给好脸,谁都没办法,解散!回教室!”新任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委员会委员席大屄一见有空子可钻,当机立断将体育课改成音乐课。教室外面大雨滂沱,席大屄很起劲儿地踏着风板,按着琴键,两个肥奶子随着节奏晃啊晃,正唱着“猪啊羊呀送到哪里去,送给那英勇的八呀路军……”被淋成落汤鸡的梁小屄一头闯进教室,说:“暂停一下,紧急传达指导员的指示,今天下午,全校同学必须把家庭成份证明交到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委员会,爸妈的名字,小队大队的公章,一个都不能少!谁敢不交来,看我不打死他!”

        日他妈,老子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老子站起身说:“报告!我不念了。”

        梁小屄说:“才当牛粪班长没几天,我正要培养你当班长,咋就不念啦?给我说个不念的理由!”

        老子提起书包说:“反正不念了。”

        席大屄说:“就算不念,也要等雨停了才离开,好歹把这首歌学会。”

        老子没吭声,一头冲进滂沱大雨中……

 

        老子回到了生老子养老子的小山村。

        本来是真不念了,但老子的反动老子恶狠狠地一瞪眼,老子又背起书包。村小学被撤销后,那两个女伙伴在对面山巅的邻村小学念三年级,一见老子回来,可高兴坏了,一个前面拉,一个后面推,在邻村小学女老师面前把老子夸成一朵花,还说老子是从大地方回来的,见过大世面,女老师挺高兴,连学费的事都没提就给老子安排了座位。除了星期天,我们三个每天都要下坡上坡,再下坡再上坡,狗喘舌头用脚书写四个恢宏壮观的W,每个W三里多长。

        邻村也是个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但比我们村差远了,穷山恶水,没几块像样的地,一年打不出几颗粮食,村里的贫下中农三天两头就要拿着布袋子走东窜西,求爷爷告奶奶,可这村邪门,家家户户都是生产美女的小作坊,传统产业历史悠久,美誉远播,一不小心装错零部件,弄成一个站着撒尿的,必定是歪瓜裂枣,遗恨千古。生产队有三孔砖窑,一孔是仓库,另两孔才是小学,女老师占一孔,教室占一孔。队里的羊圈占了大半个院,羊圈的栅栏离教室门不到二尺,栅栏下总是卧着一条闷闷不乐的大黑狗。没院墙,没厕所,男生绕到砖窑背后撒尿,要拉屎就跟女生一样跑到最近的贫下中农院外的茅房。羊群进进出出都要留下密密麻麻的羊粪蛋,大家进进出出也就踩着密密麻麻的羊粪蛋。羊粪味倒不是太难闻,但羊粪味里掺着羊身上的骚膻味,那就不是太好闻,不过,老子一想到曹金山吃虱王二龙吃苍蝇宋学军吃蛆以及郑学武给斯大林的臭屄里塞牛粪等一系列光辉事迹,再闻起来就是芬芳馥郁浑身舒坦。最让老子舒坦的是,满村老弱妇孺连同女老师没一个不认识老子的反动老子,但没一个会拿老子的反动老子说事,老子的秘密再不是秘密,无形的绞链不打自破,老子的每一天都是空气清新阳光灿烂。

        女老师是民办,姓王,一个公社的,但不是一个大队,比李老屄小,比席大屄大,二婚,男人在县城工作。她和头一个男人的女娃跟着她上二年级,小模小样挺漂亮,穿的比谁都好。她再婚后生了一对带把儿的,才十来个月,大的就叫大,小的就叫小。她还带着她爸和她舅舅,她爸是官不像官民不像民,老年痴呆,比死人多出一口气;她舅舅比她爸小几岁,贼眉鼠眼,一看就是坏家伙,年轻时当过蒋匪军,被游击队一枪打成瘸子,光棍一条,无依无靠,又要逃避劳动改造,就赖上了她这个外甥女,屁事不干还怪话连天,总是惹她生气。老少三代加起来是六口,一古脑挤在那孔砖窑里,睡觉就挤一个炕,她的男人来了也没法跟她睡,干脆躲在县城不露面。

        教室里更挤,原先两男十四女,满满当当八张桌子,老子横插一刀,成了三男十四女,别说没有新桌凳,有也摆不下,王老师就让老子占了刘龙奎的座位,跟白文杰同桌,刘龙奎就自动搬来三块砖头坐在角落里。按说白文杰该在中学念初一,但他连续两年留级,是唯一的四年级学生,歪瓜裂枣资格老,所以当班长;两个妹妹,大的是白俊秀,很美女,三年级,小的是白爱秀,更美女,一年级。刘龙奎头发像老鸹窝,脸像花狸猫,衣裳没一块补丁,因为全是条条缕缕,脚上没鞋,手上没一纸一笔,不调皮捣蛋,也根本不听讲,就坐在三块砖头上鼓捣腿上的脓疮,说他是歪瓜裂枣,歪瓜裂枣要生气。

        办公室和教室有短短的过道相通,王老师拿着四本教科书走到黑板前。

        大家别吵了,上课了,一年级拿出语文课本和练习本,照着课本把昨天学的那四个声母用铅笔写在练习本上,一个声母写十遍,除了会写,还要会念。二年级也拿出语文课本,翻到第七课。三年级是算术,默写九九表。四年级,白文杰,我都不知道该咋说你,去年还会算除法,今年连九九表都不会背,你越长越退步,连你妹子都不如了,俊秀明年就是四年级,我看你还有啥脸再留级,你也跟三年级一样,默写九九表。现在,我给二年级讲语文第七课,我们的朋友遍天下。我先念一遍课文,大家要注意生字和难字。第七课,我们的朋友遍天下。天上飞过大银鹰,一直飞到北京城,全国人民齐欢呼,外交战线开红花。昨天越南叔叔来,今日老挝阿姨到,我们的鲜花似海洋,我们的朋友遍天下。我现在问,啥是大银鹰?谁知道,就回答。

        过道里传出那个坏家伙的怪话:“这还用问么?大银鹰就是用白花花的银子打成的大苍蝇!我说你讲的是狗屁,你还不服气!这满院除了羊粪就是羊粪蛋,有一朵鲜花么?我看就是他妈的屄上插红花!”

        王老师猛地把教科书合起来在大腿上使劲一拍,“舅舅!你咋又捣乱!你到底还让不让我讲课了!你还有脸说羊粪蛋,别的事干不了,就不能动动扫帚么?”

        坏家伙说:“你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么?我老瘸子又不是这队里的人,这队里又不给我记工分,凭啥让我扫羊粪蛋?这边正扫着,那边羊回圈,又是一地羊粪蛋,能扫得过来么?”

        王老师说:“你不扫拉倒可也不能吃饱饭没事干瞎捣乱!把我惹急了我就去找曹金山!坏人要让坏人治,我治不了你,曹金山可有法子治你!把你抓回村里开批斗会,你就老老实实学大寨去了!”

        坏家伙说:“不管他是曹金山还是曹银山,敢让我去学大寨,我就抄起斧子,把狗日的脑瓜子当柴劈,骨碌碌骨碌碌,狗日的脑瓜子一路滚到沟底!”

        王老师不理坏家伙了,刚在黑板上写出“大银鹰”三个字,坏家伙又说:“怪不得臭气熏天,你这老不死的爸呀,又把屎拉了一裤裆!”

        王老师说:“拉就拉了,等我讲完课再收拾。”

        坏家伙说:“人活到这份上还有啥意思?该死就得死,不死就得把儿女拖累死!我要是成了你爸这样子,一天都不用你伺候,哼,我知道自己啥死法!”

        王老师就哭起来,“别人都不这么说,当舅舅的能这么说么?你是啥人我爸是啥人,我爸能跟你一样么?大家评评这理,我的亲爸,我不该伺候么?累死累活我愿意,他当舅舅的,管得着么?挡得住么?”

        没人评理,王老师嘤嘤啜泣着,走进过道擦屎去了。坏家伙说:“哼,女人就是女人,一说二哭!哭就有了理么?你也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这还不是看你活得够艰难么?这第二个男人呀,比头一个男人更不是他妈屄东西,睡上一觉,提起裤子就不管了,把你扔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孤魂野鬼,依我看,大和小只能留一个,找个好人家送出去。”

        王老师说:“留下一个多麻烦,你倒不如来个干脆利索的,把大和小都扔在山上喂了狼,抄起斧子跟劈曹金山似地把燕子活劈成两半,给我爸的碗里下一包老鼠药,再把我和男人拆散,就剩下我和你,我就不艰难了,就能全心全意地伺候我的好舅舅,让我的好舅舅顿顿吃香喝辣,你不就称了心么?”

        坏家伙不吭声了,但大和小都醒了,哭,女生就炸了窝,都抢着往过道里冲,冲进去的遭到王老师的训斥:“就不能等我给我爸提好裤子再进来么?”没冲进去的都焦急地问:“快看屁股底下,有没有屎?”里面就叫嚷:“大和小都拉了屎!大屎稠,小屎稀!”王老师说:“刘龙奎,唤狗。”刘龙奎依旧埋头鼓捣着腿上的脓疮,只是嘴里发出一声唿哨,栅栏下的大黑狗就呼地冲进教室,用摇尾巴的方式向刘龙奎致以革命的敬礼,然后拱入女生堆钻进过道,吧叽吧叽,津津有味。老子默写完了九九表,又试图对空气中的各种味道作出精确统计:羊粪味、羊尿味、骚膻味、人屎味、人尿味、尘土味、奶水味、坏家伙的旱烟味、白文杰的脚汗味、刘龙奎和狗身上说不出名堂的怪味……一五得五,二五一十,哈哈,他妈屄已经十味杂陈了,其它味道可以忽略不计了!

        女生个个喜欢大和小,还能分出哪个是大哪个是小,嘻嘻哈哈抢着抱,叽叽喳喳轮流抱,让大和小看美丽的羊圈,看可爱的大黑狗,看辛勤的蚂蚁爬过一个羊粪蛋又爬过一个羊粪蛋,看院畔的杨树和柳树,看对面的小山村,看飞过的乌鸦和喜鹊,看祖国的蓝天和白云……

        “哈哈,小才拉过屎,又给我尿了一泡!”

        “老大实,老二奸,家家有个坏老三。”

        王老师喝斥:“这是谁在胡说八道呢,我家的小可不奸!当心点,别让大和小的眼睛对着太阳光!要是成了斜子,长大还咋说媳妇呢?一对光棍汉还不把我害死!快抱进来吧,我要喂奶!这堂课就上到这里吧,大家下课,自由活动。”

        女生早就下了他妈屄课,最后一句分明是对三个男生说的,白文杰不吭不哈绕到窑后去撒尿,刘龙奎也不吭不哈去搂住栅栏下的大黑狗,花狸猫脸跟狗脸紧贴一起,恰似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女生一个个送完屎尿返回来,有的在羊圈边踢毽子,有的互相拆散小辫子消灭虱和虮,再扎小辫子的时候,就给手心里呸几口,将唾沫抹匀在对方头发上,那头发就顺溜了许多,太阳下闪着黑亮。白爱秀不但是最出众的小美女,还踢得一脚好毽子,花样翻飞,出神入化,老子看得着迷,心里喜欢上了她。日他妈,老子在大地方混了一个多月,还没见过哪个女生能把毽子踢得这么好,假如全公社的女生踢毽子比赛,白爱秀准是色艺双绝,牛屄大大地,但老子还不知道白爱秀的棺材先后两次被掘出墓穴,恶臭的腐尸两次被起出棺材让斯大林的女儿进行解剖,老子也总不能一个劲地盯住白爱秀,就问刘龙奎:“日你妈,多大啦?”刘龙奎不吭声,老子照脸一巴掌,刘龙奎和大黑狗一齐往后缩。老子又问:“你妈屄几年级?”刘龙奎还不吭声,老子又是一巴掌,一对亲兄弟缩无可缩。王老师盘腿坐在炕沿哺乳着大和小,冲门外喝斥:“谁都不许欺负刘龙奎!”

        白文杰行使班长职权:“别玩啦,给王老师闹水。”

        那一年,老子的祖师爷大成至圣先师孔乙己站在浙江省绍兴市鲁镇的咸亨人民大酒店的曲尺形大柜台前,在众多工农顾客的取笑中对一个叫周树人的未成年男性服务生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然后,他老人家不是掏,不是摸,不是抠抠索索地数,而是排出九文大钱,其何等阔绰,何等豪情,尽在一个“排”字中。许多年之后,老子仍然坚持认为,尽管白文杰歪瓜裂枣,几近白丁,给他十碟茴香豆他都不认识一个“茴”字,更不知道“茴”字有几种写法,但他这个“闹”字运用得极准确,极传神,极有水平,完全可与孔乙己的“排”相媲美,许是妙手偶得,却经得住千锤百炼。

        刘龙奎腾地跳起来,大黑狗呼地蹿起来,女生们嗡地炸起来,争先恐后挤进办公室,王老师只有水缸没有水桶,大家就喳喳乱叫着抢瓢夺盆,就连瓶瓶罐罐和饭碗都被哄抢一空,老子风度翩翩,反应迟缓,瞅见王老师爸的椅子底下有个脸盆大小的粗瓷器物,就端起来,王老师急忙喝止:“快放下!那是我爸的屎盆子!”老子啥都没抢到,只好空手跟随大家跑。

        井算不上井,只是村边半山腰一个比屁股还要大的浅坑,坑底透出指头粗细的一股小山泉,却是小山村人畜共用的生命之泉。白文杰的姐姐白文秀正蹲在坑边,一瓢一瓢地给桶里舀水。老子会唱的革命歌曲中,没有一首是赞美白文秀的,但我们村的贫下中农说了,这女子好得没法夸,牙疼的一见她牙就不疼了,牙不疼的一见她就牙疼。才舀一桶,坑就见了底,白文秀要等浅坑积满才能舀第二桶,可大家不管三七二十四就一哄而上,瓶瓶罐罐一下子挤满了浅坑,等到山泉一丝丝一毫毫爬上来,就会自动装满瓶瓶罐罐,还不会带起坑底的泥沙。王老师理当优先,白文秀恬静地笑。生产队的电话就安在她家里,她是风不吹日不晒的电话员,一年四季接不了三个电话,有的是时间。她顺手将白爱秀拽进怀里挠胳肢窝,白爱秀跟母鸡下了蛋似地咯咯咯笑个不停,身子急剧扭动着,“文杰哥……俊秀姐……咱文秀姐要杀我,快救命……”白文杰站着没动,白俊秀勇敢上前解救,碰翻了那只空桶,哐啷啷哐啷啷,空桶顺坡往下滚,刘龙奎光着脚去追,大黑狗就跟着刘龙奎跑,欢乐的笑声洒满半山坡。刘龙奎跑在空桶前头,截住了空桶,返上来时跟大黑狗一齐喘舌头,脸上的污垢被汗水冲得七零八落,狗日的以功自居,放下空桶就把那颗脏脑袋伸进有水的桶里咕咕饮驴,白文杰恼怒,一脚踹翻狗日的,欢乐的笑声再次洒满半山破。山泉默默流淌,狗日的搂着大黑狗呜呜地哭,骂着全世界最恶毒的话:“谁踹我一脚,谁爸就是曹金山……”但他的咒骂很快就被天上的嗡嗡声淹没,大家赶忙抬头看,飞机躲在云里,咋瞅都不见,可大家志在高远,蹦着跳着拥抱着祖国的天空拚命叫喊:“飞机飞机落下来,带我去到北京城!”二年级的燕子想到了她妈王老师新讲的语文第七课,马上活学活用:“昨天越南叔叔来,今日老挝阿姨到,我们的鲜花似海洋,我们的朋友遍天下!”

        一天能上半天的课就算不错了,一堂课要能顺顺当当讲下来,那绝对应该永载史册,彪炳千秋。这不像他妈屄学校,倒像一个包括大黑狗在内的革命大家庭。除了日常的闹水必修课,我们还为王老师推磨,抱着磨杆一圈一圈又一圈地疯转,跑得比驴更快,坏家伙总是怪声大叫:“祖爷爷,祖奶奶,慢点跑,这又不是进京赶考,看得我脑瓜子晕!”可我们就是要让坏家伙脑瓜子晕,谁叫他当过蒋匪军呢!坏家伙是个烟鬼,不吃饭能活三天,不吸旱烟一天都活不成,“烟锅子又断了顿,这让我吸他妈的屄呀!”于是,我们漫山遍野寻找一种灌木,采摘的叶子足有两麻袋,摊在窑顶晒干,揉碎,作为烟丝的替代品,让坏家伙装在烟锅里嗞啦嗞啦的干活。太阳还在被窝里睡觉,我们已经集结在沟底的小煤矿,运用游击战术与看管煤场的敌人斗智斗勇,将炭块偷进一只只筐里,能挑的就挑,挑不动的就抬,抬不动的就提三两块。浓浓的晨雾,长长的陡坡,有多少力就流多少汗。每次抬炭,我都跟白俊秀结对子,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我俩建立了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友谊,但老子还不知道她跟王二龙尿一把壶。老子虽然分不清大和小,但有时也抢着去抱,抢到哪个算哪个,给一个指头让小家伙使劲咬,嫌不过瘾,又把鼻头塞进没牙的嘴里,让小家伙傻里吧叽地啃个没完没了,假如运气好,小家伙就会毫不客气地给老子浇一泡尿。

        王老师的奶水又少又稀,贫下中农传给她一个偏方,菟丝草配冰糖和红枣。她有冰糖和红枣,可这村的穷山根本不长菟丝草,王老师就把这项革命任务交给老子来完成。我们村的地界上菟丝草大大地有,上学路上顺手扯了一大抱,结果狠狠地挨了一顿表扬。紧接着又发生一件革命大事,王老师在课堂上问:“三点半是几点几分?”这问题太难了,都傻了屄,只有老子石破天惊地回答:“三点三十分。”老子太聪明了,出类拔萃,鹤立鸡群,王老师不得不另眼相看,每当大家去闹水的时候,老子的革命任务就是当红笔判官,替她批四个年级的作业。

        狗日的刘龙奎是三年级,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白文杰会写自己的名字,那是因为“白文杰”比“刘龙奎”笔划少。刘龙奎没有作业本,倒省了老子的事。白文杰的作业很好批,不管语文算术,错号一路到底就对了。我对王老师说:“把白文杰和刘龙奎开除了,我当洪常青。”王老师却问:“洪常青是谁?”我说:“你没看过《红色娘子军》么?”王老师说:“我整天忙得晕头转向,看过也早忘得一干二净。”我说:“那就不说洪常青了,说那两个废物。”王老师说:“这学堂里除了我舅舅,谁都不是废物,那狗只听刘龙奎的,开除刘龙奎就等于开除了狗,谁给大和小舔屎呢?白文杰更不能开除,现在是贫下中农管理学校,他爸就是这村的贫下中农代表,我发了疯么?实话给你说了吧,我早瞅准了白文杰的姐姐白文秀,有心托个媒人把她说给我弟弟,可这事情挺不好办,一来呢,白文秀跟我爸叫一个名儿,二来呢,白文秀的门槛太高,人家要找个吃商品粮的,可我弟弟就是个农村兵,离了部队还是要回到农村当社员,战天斗地学大寨……唉,他妈屄,闹心!”坏家伙说:“她长得再好,屄也没镶金边,咱娶得起就娶,娶不起就打光棍,跟舅舅搭伙过日子,哼,咋活都是一辈子!”王老师说:“舅舅你别做梦了,堂堂的解放军战士,就算打光棍,能跟国民党的残兵败将搭伙么?”

        我跟王老师越来越热乎,一半是师生,一半是朋友。我替她批作业,她就替她弟弟害相思病,絮絮叨叨,严重干扰老子的革命工作。她梦见一班吹鼓手吹吹打打上了坡,是来娶白文秀的,可就是不见新郎官,她一急就醒来坐起,再没睡着,心里堵得慌,饭也吃不下几口,奶水更少更稀了。“要不就给白文秀改个名儿吧?你说改成啥名儿好呢?”这可把我难住了,老子又不是白文秀的爸。她说:“别看那股小泉眼还不如尿水粗,可最养女人,我家燕子自打来到这村,越长越漂亮,长大给你当媳妇。”我说:“坚决不要!”她说:“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也不看看你穷得要啥没啥,娶媳妇还挑挑拣拣!”我说:“穿得太好,要不起,坚决不要!”她说:“要不我作媒,把白俊秀说给你,我看你俩也挺般配。”我说:“更不要!我喜欢的是白爱秀,我要让白爱秀给我当媳妇!”她说:“哟,眼光倒是挺毒辣,可惜马家沟的二姑娘早就抢了先,白爱秀还在肚子里就成了二姑娘的儿媳妇。”我说:“张平生,八格牙路,死啦死啦的!可我还是喜欢白爱秀!”日他妈,绕了一圈,又绕回白文秀身上,“你就喜欢你的白爱秀去吧,反正我是瞅准了白文秀。”

        白文杰的爸是生产队的羊倌,每天把羊赶进赶出,并不多看学校一眼。只是有一回,他赶羊出圏时正好跟王老师碰了面,就说:“没粉笔吭气,咱这队里啥都缺,就是不缺粉笔。”王老师明显带着巴结说:“文杰爸你真是一心为公,你用石膏矿做成的粉笔比供销社里的还好用,我一天写不了几颗字,再一个学期都用不完,真的要好好感谢你。”文杰爸说:“嗨,还不是咱队里没钱么,人家让我管理学校,不就是逼我想这洋法子么?都说你是好老师,我看你真是好老师,我家文杰一口气能数到五百多,可把我高兴坏了,这学问够他一辈子用了,该我感谢你才对。咱这村里就认你王老师,别的老师来了,乱棒打走!听说你奶水不够俩娃吃,这可不行,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跟队长说,杀俩羊,按人头分,给你多分一斤,亏谁都不能亏了咱王老师!”王老师说:“文杰爸你快放你的羊吧,别说啦,你说得我都想哭……”文杰爸说:“不说啦,可我还得多说一句,人家让我管理学校,我就得管起来,你传我的话,谁敢调皮捣蛋,不给王老师好好干活,王老师给我照死里打,打死我顶着!”

        那天是白文杰的妈来赶羊出圈,王老师慌忙停下讲课,走出教室笑脸巴结。

        “文杰妈,我一听声音就是你,文杰爸身子不舒服么?”

        “不是,揣着布袋子去马家沟了,队长派我替他放羊。咱就没跟他二姑娘开过一回口,这回也是实在没法子,量他二姑娘总不能让文秀爸空着布袋子回来。”

        “文杰妈你真是好福气,有这三朵金花,文杰的媳妇就不用发愁,三家纳来的彩礼咋说也够给文杰说媳妇。马家沟是个好地方,离镇上只有几步路,坡地少,平地多,通汽车,又听说安了电灯,二姑娘就一个宝贝蛋子,还会一手好针线,爱秀就等着享福吧,还省得跟婆婆闹别扭。”

        “这倒是,马家沟啥都好,就一样不好,出了个驴下的曹金山……”

        坏家伙在办公室里咣咣地敲烟锅子,随即怪声大叫:“把你家女子看紧,扔在山上喂了狼也不能嫁给曹金山的儿!一家有女百家求,媒人登门要问清小伙子的身世来历,他爸要是曹金山,那就啥都别提!哼,曹金山的儿还想说媳妇,说他妈的屄!就让他跟我老瘸子一样,打一辈子光棍!”

        王老师喝斥:“舅舅!我俩婆婆妈妈家长里短,有你插嘴的份么?敢把大和小给我吵醒,看我能饶了你!”

        文杰妈说:“你舅舅说的一点都不错,真的要提防紧。王老师你年轻,不知道这驴下的曹金山,前前后后九个老婆,除了眼下这第九个,都跟驴下的过不下去,日子长的三年两载,日子短的一年半载,他的儿女分成了好几拨,你的,我的,她的,咱的,到底有多少,怕是连那驴下的自己都说不清,又是东一个西一个撒胡椒面,有的怕是连那驴下的都不知道下落,要是不问清身世来历,没准还真的让咱文秀给碰上……”

        老子侧耳听得真切,仔细揣摩着“你的,我的,她的,咱的”。狗日的曹金山说过,封资修唧唧歪歪一大堆难懂的屁话,贫下中农一句就能说清楚。日他妈,想不到在这远离曹金山的地方,反倒更加认识了曹金山,就像轻风不经意,把一篇课文翻到下一页。他妈屄世事难料,文杰妈一语成谶。许多年之后,白文秀饱经感情与生活的双重磨难,终于向残酷的现实低下高贵的头颅,委身于曹金山的一个“我的”,却又不堪百般凌辱,在一个凛冽的冬夜自挂东南枝。曹金山,一个活着的邪恶幽灵,时隐时现,在白氏三姐妹的命运之间跳来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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